“可怜人”与“朋友”

2000年6月，我被选举为某厂的新产品车间主任，那是我大学毕业工作三年后第一次走上领导阶层，由于是新产品车间，组建时只有16名技术骨干，同时也是与我相处三个月的师父和朋友；在投入正常生产时还需要14名工人，为此厂部决定由我们车间领导自己去各车间选人，为适应新产品、新工艺、新形势、年青化的生产线流程，我们的基本要求是年龄在35岁以下，能吃苦耐劳、勤奋并勇于进取、奉献的年青党员和入党积极分子、团干部。根据以上要求，三天后我们确定了14名工人的名单，并上报到了厂部。那天我心情非常兴奋，终于完成了自己的第一件人事处理，并且一切如意，因为那些人都是自己挑选的，并且都写了保证书和签约。同时还得到了厂部领导的表扬。我怎么不兴奋呢？正当我要点燃一支烟预备靠在椅子上叹一口气时，一位比较生疏的人来到了我的办公室，站在我的对面，低着头，静静的，手不知所措的搓来搓去，似乎在等待我的问话，我看了他一下，请问你是……？“我是学电焊的，在铆工车间工作快20年了，工作起来一直没有开心过，也从来没有得到车间领导的表扬和重视过，不管我怎样做，每个月的工资都比别人的低，听说你们车间已组建完，要重新招人，我想来你们车间，我一定会尽我的努力把工作搞好，并且不会忘记你们对我的恩情，请领导考虑一下”。你的姓名、年龄、学历？是否入党了？“姓周、38岁了技校毕业的、不是党员”。对不起，我们要招的人都已经上报到厂部了，更何况你条件也不符合，今后有机会再说吧，我起身预备去WC方便，“扑通”一声，我惊了一下，他跪在我的面前，低着头，眼泪马上要涌出，我赶忙把他扶起来，忙问到，你这是干什么，大白天的，有什么困难好好说吗,为什么要这样？我可要折寿的。“你们领导，非凡是你刚从学校出来的大学生根本不理解我们工人的苦处，我一家五口人，妻子无工作，儿子要读书，父母给别人看房子一个月80元，我也只有300元的工资，一个月的水电费和吃喝拉撒费都不够，我实在承受不起这个家庭的重担，这几天我夜里都睡不着觉，昨晚跟妻子讲了你们车间的事，她叫我今天一定要努力换一个新的环境，换一个工资高的工作，希望在新的环境或车间能得到领导的信任和提拔，否则就要和我离婚，我想来想去，没有其它办法，只好硬着头皮来找你，你刚毕业，涉世不深，素质又高，和厂长又是老乡，没有什么歪脑筋，不像其它人那样关系涉及太宽，办事太油，只知道看领导的眼色和脸色办事，求求你了”。我回到座位上，也让他在对面坐下，我想了想，看了看他，脸色消瘦而苍白，眼前一个无奈而可怜的人就坐在我的对面，眼光是那样的期盼着，我一时找不出话往返答或安慰他，大约过了2分钟我才说，你先回去吧，我尽力帮你办此事，等一下我去找厂长。“谢谢、谢谢，拜托你了，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的情”。边说边退出了办公室。
  当我来到厂长的办公室时，厂长正在审阅我写的报告和名单，叔叔（我和厂长是同村、同寨、同一个家族），今天车间发生了一件事让我比较难办，我想改一下上报的名单，同时我简单地把刚才发生在办公室的事向他汇报了一下。叔叔这个人在这个厂已经30多年了，从贵州工学院毕业后就分配到这个厂，他一直是工人们的偶像，他平常总是那么平易近人，地位从技术员、科长、副厂长到党委书记兼厂长，平时总穿着干净纯洁的中山服和工作服，对谁都一样，没有一点官架子，家乡水土培养出来的人都是那样心太软、太善。“小杨，你看着办吧，只要不影响生产，能早日把新产品生产出来，早日投入到市场，早日产生经济效益，在不违反厂规的条件下，你就自己做主吧，人心都是肉长的，我们厂里确实有些干部像你们所说的那样，但是他们都是在局里有关系的，有时我说了、反映了，局里又不当一加事，国营企业都是这样，有些事不是我们下面能办的，目前我只尽自己的余力改善厂里的生产，希望职工多些收入，在退休之前留下一个好的名声和印象”。说起这些话我看见叔叔的脸色有些激动，我知道这是一种生气与无奈结合起来的脸色。就这样，周师父来到了新车间，当了一名技术工，工资每月在700元左右，他对我非常感激和尊敬，工作也非常积极，技术不比别人差，在2001年他被评为厂里的优秀生产者和先进个人，当然这些都少不了我的支持。
2002年6月,我调离了车间,来到生产技术科负责技术工作,叔叔也调到局里搞科研去了.当时全局5万多名职工都彷徨在下岗、待岗之中。新车间里的年青人和有技术的工人大部分被新来的车间领导批准下岗或待岗或停薪留职了，包括周师父也在其中，新进了一些50岁左右的老工人，听说车间新领导喜欢沉着稳重的老工人，可是新车间是一个生产流程动作要求非常快和灵活的工序，虽然周师父在申请之前找过我两次，可是我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新厂长是一个50多岁说话不算数，只认人、认钱，原来在其它单位搞销售工作而不懂机械工业技术的二班老头，包括我在内的全体职工或部分二级班子都无法理解局里是怎么安排的，我们厂是一个技术性非常强的单位，就是学机械专业的也要实习三年才懂得皮毛，更何况他一个老头子？难道我们厂是一个让别人来养老的养老院吗？那段时间我心中非常烦闷，有些时候还要生气。厂里的生产状况非常差，有工程时却没有钱去买材料，职工队伍也是青黄不接，月底只发70%的老标准工资，干起活来真不起劲。
在2003年9月的某一天，听说周师父的老婆被强奸了，并且私下了了，似乎是那个男的给了他家2000元钱。我没有去他家，同时也不好意思去，因为我刚结婚，更何况别人也私下处理好了，不久便看见周师父开始在跑车，似乎是买了一辆旧的长安微型车在拉客，后来我也收到了他的名片，希望我多多为他拉客和找生意、照顾生意。
  时间表在无意识中又过了一年，我在厂里兼做的简报、黑板报、宣传栏也不知换了多少次，曾在高中组建过“三家村文学社”和大学里当过学生会部长的我，时常在夜里倚在桌前书写文章，也时常在局里的报刊上发表过许多文章，也算是一个文学爱好者及文学知识分子；虽然我是学机械的,但是我非常喜欢用文字去表达内心的世界和抒发眼睛看到和耳朵听到的一切，在无奈中让文学的语言去替自己说话，放射出脑海里、肚子里的闷气。
  在2004年6月，我调到局里工作，它是由宣传部、教育处、统战部、资料处合并而成的处室，含我在内只有4人，工作任务非凡重、累、忙。处室领导对我非常好，在此处我又体会到别人经常说的一句话：“官越大越好相处，小官最是难缠和摆架子”。有此机遇，作为处室最年青的我，局内外的小事我都首当其冲，包括局内的各大会议的摄影、照相、采访、报道以及企业报刊的编辑、画版、校样等都在不断的学习和努力，企业报是半月刊，故经常跑贵阳，也经常照顾周师父的生意，坐他的车多了，也不知道从何时何地起，我把他当作了自己的朋友，还发了短信“朋友，不一定合情合理，但一定令你开开心心；不一定形影不离，但一定心心相印；不一定锦上添花，但一定雪中送炭，不一定经常吃饭，但一定放在心上”。在他生意不好时我发了祝福的短信：“在这一生里，愿你好事接二连三，心情四季如春，生活五颜六色，七彩缤纷，偶然八财，一切烦恼抛到九霄云外，请接受我十全十美的祝福”。无论公事或私事要出门就打电话给他，因为局里的公车师父们我惹不起，也喊不动，他们都是老大，都有各自的局领导关系，在国营企业里是很普遍的。
20005年7月25日，我收到妹夫的短信，他和女儿今晚到贵阳，来我家玩，我一上午激动不已，因为我在这里已经工作8年了由于种种原因，家里的父母和兄弟姐妹们都没有来过我这里，连去年我结婚时由于下大雪都没有来成，可怜的人——我怎么不激动呢！上午10点我就打电话给周师父预定了晚上10点的车到贵阳火车站去接他们。
  由于妹夫此行是为了推销自己的产品，第二天便到贵阳的各大工厂去联系业务了，同时我也帮他联系一些老同学，在跑郊区工厂时坐的也是周师父的车，有一天晚上在回来的路上，妹夫问了周师父如何租用他的车，周师父说到“你们自己开、自己卖油，一天100元，假如我开，我出油，按1公里一块钱收”。最后妹夫说自己开，当天晚上就拿到了钥匙，第二天跑了5个厂，可是在回家的路上由于车是旧车，刹车不好，在倒车时反光镜又不好，车屁股撞到了石坎，车后有小一点变形，不注重根本看不出来，妹夫叫我不要讲，可是在归还车时我还是指给周师父看了,他说“这要修一下”。当时我便说,那好,你顺路时先叫别人给你修一下,到时多少钱我再给你，我想最多也不会超过30元钱。转眼5天过去了，他一直在跑车，没有过去修，我以为他就那么算了，因为我想也没有过必要去修，车早到报费期了，可是第六天当我路过他那里时，他却忽然告诉我说“我去问了，修理费最少也要400元以上”，我吓了一跳，沉默了一下便说，那等我有时间时我陪你一起去修理。整个下午我都在想，不可能，不可能那么贵，晚上便找了几位朋友问了一下，因为他们都是开车的，他们都说“他那车根本没有必要去修，就是要修也不会超过30块钱”。我沉默了一下，又问到：那为什么他要对我那样说呢？你们是否能给他说一下，我直接拿100元给他算了，他自己去修或者不修我都无所谓，一位朋友说到“恐怕有些困难，你们不知道他一个朋友都没有，他是一个非常贪钱的人，你们知道他的车是怎么来的吗？去年你们不是都听说他的老婆被强奸了吗，其实那是假的，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当时周师父下岗，没有了工作，想开车又没钱去买车，他便去了曾经是朋友的煤老板家去借钱，可是一分都没有借到，回家后便自己的老婆商量，由自己的老婆去约煤老板到家吃饭，他自己先出去，他老婆在陪煤老板喝酒时，故意把煤老板灌醉，然后扶到床铺上睡在一起，并且脱光两人的衣服，这时周师父忽然开门气势汹汹的来到床前，抓住煤老板，模模糊糊的煤老板此时看着身边的她，知道上当了，可是又不知怎么办，便问他要多少钱，周师父一口价一万，煤老板想了一下说：好吧，我回家拿钱，你们等着，这样一走，3天没看见拿钱来，周师父又去找，结果煤老板不给钱，并说没有那回事，周师父便写了状书恐吓煤老板要上法院去告状，煤老板为了自己的家庭和名声，最后双方同意用2000元私了，后来不知他老婆又用什么方法骗到几个色鬼的几千块钱，便买了现在的这辆车”。此时的我才初步了解曾经在我面前装可怜和做朋友的他，我真是涉世太浅，交错了朋友，可怜错了人，还一直打算今后有机会在局里帮他找一个好的工作。
此时此刻，夜深人静，爱写作的我又开始用语言文字表达自己的内心世界，借此分析当今社会气象，思考可怜人与“可怜人”，朋友与“朋友”之间的差距和含义，让更多的读者在平常的工作或生活中多思考、多观察自己身边出现的“可怜人”和“朋友”，是否都是值得去做、去帮、去支持。曾经的同事或朋友是否还是“同事”或“朋友”？不理解本身应该是可以理解的，理解“不理解”，这是理解的初步，也是寻求理解的前提，自己连别人为什么不理解都理解不了，自己又怎么能理解别人？一个不理解别人的人又怎么要求别人的理解呢？人人都渴望理解，理解不轻易，被理解就更难。
所以心中之遗憾和失意,此时不知与谁诉说,烦与闷的内心交际,只能留在自己的内心世界里慢慢消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