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
大 爷
走过湿漉漉的田间小路,眼前是一口半干未干的池塘,池塘的上方是一块很大的黄泥稻场,稻场的左边是一排黑瓦灰墙的房屋,房屋下一位老人正在一张大方桌上,迎着冬日的阳光,缝着一床洗得发白的被子。老人上身穿着有些泛黄的白布大褂,略显得有些干枯的头发里夹杂着许多银丝。她低头缝着被子,垂下的被单挡住了她的脚,满是褶皱的手微微有些抖动,听到有脚步声走近,就抬起头来用手遮住眼睛的上方瞧了瞧,又低下头去。姐夫告诉我,这就是大爷(即大姑妈,我们方言里称呼父亲的兄弟姐妹,统称“爷”)。我上前叫了声:“大爷!”。她又抬起头来,愣了一下,然后咧着缺了牙的嘴笑了,说:“你们来了!”从她那伸展开来的满是皱纹的脸上,我看到了像父亲脸一样的轮廓,我确定她的确是我的大爷了。看到我们来,大爷显得很兴奋,忙丢下手里的活,请我们到屋里去,还一个劲地解释自己老了,老得连人都看不清了。这是大爷留给我最深刻的记忆。
大爷苦了一辈子,常听父亲母亲说那是她的命,我们也跟着感叹。大爷嫁给了他的表哥,也就是我的三表伯。三表伯是条懒牛,说起他的懒,十里八村是出了名的。他自己也常讲,他的生肖是属牛的,按说牛应该很勤快,但他偏偏出生在晚上,晚上牛是睡觉的,所以他的一生大部分时间基本上在床上度过了。三表伯常念叨的一句话是:“我躺在床上也有吃有喝的。”但土地革命把他躺在床上有吃有喝的梦给打破了,还差一点成了大地主,幸好兄弟姐妹多,把他名下的土地分摊了,最后戴了一顶富农的帽子,救了一条命。按时间推算,大爷嫁给三表伯的时候,也正是三表伯梦破的时候,那时便是大爷苦日子的开始。但三表伯并没有因当不成大地主而变得勤快起来,依旧成天睡懒觉,以至大舅爹大舅奶临死,他仍能躺在床上睡得着。我稍懂事的时候,偶然去表哥家,还能看到一位老人有时一天帮大爷打一捆柴回来,人家告诉我,他便是我的姑爷,人老了,勤快多了。
听父亲讲大爷的故事,我总觉得是太勤劳害了她一辈子。土地革命改变了中国绝大多数人的命运,其中相当一部分是妇女。当时大爷也觉得跟着三表伯过不了日子,就找到领导说要和三表伯离婚,领导了解情况后也同意了。但当领导叫她去办离婚手续的时候,大爷却问领导:“能不能快一点,我家菜园里的菜还没有种好!”领导说:“你这个样子,还离什么婚!”大爷也就没有离成婚,永远成了一位贫苦的富农夫人,靠自己的勤劳养活着一家人。甚至到了晚年,背驼眼花的时候仍能种许多菜,吃不完的,要么送人,要么制成干菜叫人带给我们吃。
也许是近亲结婚的缘故,大爷一生生了十几胎,却仅存一儿一女。大爷太疼爱表姐和表哥,母亲说:“大爷孩子丢怕了,真是把你表姐表哥衔在嘴里怕融了,放在手心里怕化了。”表姐成人后嫁给了安徽林家,据说夫家曾是反革命,大伯子被枪毙了,最后也是一贫如洗。表哥很大岁数了还没有结婚,快到四十岁的时候才讨到一个一只腿有些瘸的老婆,这让大爷很兴奋。但由于太节俭,大爷却做了一件让她最疼爱的儿子难以原谅她的事。大爷原养有三只鸡,一只公鸡,两只母鸡。我们那里有个习俗,新婚之夜要喝圆房酒,酒席上必须有鸡。婚前,表哥对大爷说:“大(我们那里对母亲的称呼),我结婚那天你给我杀只鸡。”恰巧表哥结婚的前一天有只母鸡死了。婚后第二天,表哥起来发现地上还有两只鸡跑来跑去,就问大爷:“大,怎么还有两只活鸡,那只死鸡呢?”大爷回答说:“你结婚,煮给你吃了!”表哥恼了,从此对待大爷大不如前了。后来表哥离婚,说跟大爷舍不得一只鸡有关,预兆不好。
每当父亲说起比她大十岁的姐姐,他的眼眶都是湿润的。他说有一次去大爷家,那时正是三年自然灾难,大爷翻箱倒柜地拿出十元钱跑遍了整个塆子,才买了两只鸡蛋,煮了一碗玉米糊糊给父亲吃。看着饿得黄皮寡瘦的大爷,父亲怎么也吃不下,最后哽咽着吃了一只鸡蛋,仍留一只在碗里,走了。大爷坐在门槛上哭:“我家太穷了,我兄弟不会再来了!”后来我家的境况好了些,也时不时挑些旧衣裳或买些鞋袜给大爷送去,但大爷并没有穿,有一次我去看她,大冬雨天的,她仍一只脚穿着破胶鞋,一只脚穿着破布鞋。有人问她:“你娘家给你的东西呢?”她哄着鼻子问答说:“给女儿啦。”
去年年底,家里忽然打电话来说,大爷死了,在她刚满八十三岁的时候死了,死后面带微笑。但死前疯过一段时间,到处躲,见角落就躲,有一天表哥到处找遍了怎么也找不到,后来上厕所才发现大爷躲在厕所的粪池里,嘴里不停地念着:“怕!怕!”。母亲跟我讲的时候,我觉得心里堵得慌。我叫三哥带了两百块钱给表哥,让他凑点钱把大爷好好安葬,也算是尽了她这个最小的侄儿的一点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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